只有滿月知道(4)(半架空1930背景,藥材行大少爺X落魄布莊二少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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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小時候,第一次在大人們的聚會看到你那頭銀髮,我就被你吸引了。
「你完全不理其他小孩在玩的遊戲,只是專心地繡著你的香囊,繡完之後,還問我要不要。」
林時冉拿出了一個繡了梔子花的淡紫色香囊,布料已經隨著時光微微褪色,但方嘉言一看就知道,那是自己的作品。
「就……因為這件事?」
方嘉言想起,那一年應該是他十歲的時候,因為長年銀髮被欺負或忽視,他早就不屑跟其他商家的孩子往來,那次是鮮少參加聚會的林時冉莫名地跟他搭話,那一刻他其實記憶有些模糊,但林時冉卻彷彿帶他回到那個過往。
那一年,方嘉言十歲。
商會的夏季茶聚定在某個富商的日式建築舉辦,大人們在屋內談著生意、喝茶,或者說著可能的合作,小孩被趕到外面的草地玩耍。
孩子們正在玩著鬼抓人,笑鬧聲吵個不停,當時已經15歲、上了中學的林時冉對這種孩子氣的遊戲一點興趣也沒有,而且其他商家也沒有跟他年紀相仿的孩子,他只好乖乖坐在緣廊喝茶,沒想到一個穿著水藍色短衫的孩子坐在另一頭的緣廊,正專心地在一塊淡紫色、微微閃著光芒的布料上刺繡。陽光灑在布料跟他銀色的頭髮上,看得出來是塊高級布料,而男孩銀色閃閃的頭髮,卻也無意間吸引了他的心。
『欸你看,那個被詛咒的怪孩子又被帶來了。』
『每次都做自己的事。』
『聽說他媽媽是銀髮碧眼的妖怪,所以才會生出銀頭髮的怪胎。』
孩子們譏笑著,故意說得可以略略讓他們聽見,卻又不會太大聲的程度。
他看到那個銀髮的孩子連頭都沒抬,只是繃緊著身體,繼續低頭一針、一針地刺著,彷彿要把那些聲音全部驅逐出他的耳朵。
林時冉看著同樣格格不入的他,胸口覺得有些悶,他看了一下平常嚴厲的父親正在談生意,現在心思已經沒有放在他身上,也為了不想讓他被其他孩子繼續碎嘴,他悄悄移動到孩子身邊。
『你會刺繡?好厲害,而且針腳都好漂亮。』
林時冉試著客氣且溫柔地開口,他看到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但隨著他的話語,注意力又放到刺繡上,肩膀才慢慢放鬆。
『……梔子花,是我媽媽教我的。』
孩子將刺繡展示給他看,微微凸起的刺繡跟整齊的針腳看起來時尚又好看,而似乎只剩下沒幾針就可以刺完了。
至此,他才知道這個男孩叫做方嘉言,是方家布莊的二兒子,據說是對方爸爸繼弦娶了一個外國女人,因此才會生出這樣的髮色……
他又分神看著陽光下閃著光澤的髮絲,那樣美麗的髮絲,還有對方那精緻而端正的臉龐,這樣的人怎麼會是「妖怪」、「怪胎」呢?
林時冉第一次看得有點入迷,看著他那雙小手穿針引線,一邊在刺繡結束後,將刺繡的布料一針一線縫成了香囊的形狀,又小、又適合帶在身上散發著香氣的尺寸。
鄉下的風吹來又輕柔又舒服,還帶有一絲夏日特別的蟲鳴鳥叫,香囊的香氣微微飄散在他鼻尖。林時冉第一次覺得每次都讓他緊繃的茶聚,終於讓他感到放鬆。
過了幾乎一下午的時間,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孩子做著香囊,他也不急著跟他聊天,避免他可能因為閃神而沒做好手上的小東西。
在終於到了傍晚時分,僕人們開始招呼著小客人們該回主廳用晚膳了,那孩子咬斷了線,將已經做得很精緻的香囊端詳了一會,林時冉也忍不住緊盯著,那個香囊看起來像是外面賣的成品,一點也不像是出自於孩子之手。
『你要嗎?』方嘉言這時候才終於抬起頭,耳根微微地泛紅,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才問。林時冉感到有些受寵若驚,原來對方不是把他當作盯著看的蒼蠅,而是一個觀眾。
『咦?你……要給我?』
『嗯……』方嘉言咬了咬牙,又摸了摸自己披在肩旁的銀色馬尾,似乎在思考什麼。
看著在猶豫的林時冉,他似乎以為對方在嫌棄自己。
『不要就算了,反正你也覺得會被詛咒……』
『我要!』林時冉看著方嘉言泛紅的雙頰,那不單單是因為夏日而泛紅,而是因為怕被拒絕的羞澀。
在林時冉反射性地回應後,方嘉言輕輕地把香囊放進他的手裡,上面的梔子花栩栩如生,近看更能看出是個成熟的作品,刺繡的針腳整齊又美麗,在傍晚的陽光下微微閃著光澤。
『謝、謝謝你……』林時冉小心地捧著香囊,他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,沒有懷著算計、討好,而是單純想送給他這個「觀眾」的答謝。
方嘉言點點頭沒有說話,接著匆匆收拾起自己的針線用具,跑回了方家大人們的身邊。
就只是這樣簡單的舉動,林時冉卻深深地記在他心頭。他向方家要求了地址,並開始寫信給方嘉言,而對方不知道為什麼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,隔了幾年後甚至慢慢斷了音訊。沒想到這一個緣分,就這樣持續到了十年後。
「……就因為這件事?」
方嘉言瞪大眼睛,他這麼一說,他才想起來自己當時做的香囊,已經在方家是數一數二的好。他其實很討厭那些茶聚、聚會,總是拿他的母親、拿他的頭髮找碴,但……只有偶爾林時冉出現的茶聚,他會跟他說說話,或者什麼也不說,就只是陪在他身邊。
林時冉說完這段回憶後,臉頰因為害羞而微微泛起紅暈。他自認優點不多,其中一個就是執著於他喜歡的事物,或許從那時刻開始,方嘉言就成為了他喜歡的事物其中之一。
「可是後來……你不是很少回信嗎?所以我漸漸也斷了你的近況,因此當我聽到你們家有困難時,當然……不是說幸災樂禍,而是想到有個藉口,可以讓你來我們家,我就覺得很開心。」林時冉說完笑了笑,但眼前方嘉言咬了咬唇,猶豫了片刻才解釋。
「我不想讓人家覺得,我在高攀你,所以才會慢慢減少寫信的頻率。」
方嘉言沒有說過,其實他很喜歡收到林時冉的信件,信紙都有著薰香的味道,甚至還會附上幾朵漂亮的押花。可是漸漸地隨著大人的聚會,他也會聽見了外頭的傳聞,像是方家想要高攀林家。一想到這裡,他的筆就下不了手,因此也減少了書信往來。他本想著林時冉大概也忘了他,沒想到他卻直接在他們危急時來提親。
方嘉言想到年輕的自己,忍不住苦笑,這份青澀的回憶雖然有些模糊,但他也曾想過就這麼藏在心裡,卻現在變成了他的伴侶,緣分還真是不可思議。
林時冉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他,眼神裡倒映著直立式電燈的光芒,接著將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。
幾分曖昧的氣氛,就因為這個動作冉冉而上,方嘉言一瞬間覺得臉有點燙。畢竟他也不是小孩,結婚以及新婚之夜他也知道要做些什麼……但才剛這麼想,電燈的火光忽明忽滅。屋外的夜風家具推開了門扉,窗框「吱呀」發出一聲,這時林時冉抬起頭看向窗外,那裡是一輪滿月,好像在催促誰該做些什麼。。
「嘉言……你慢慢吃,我現在得先去處理一些事情。」林時冉忽然開口,聲音卻跟剛才溫柔的語氣完全不同,甚至變得低沉。
「現在?為什麼?」方嘉言抬起頭看著他,又把話吞了回去,他不想要自己一副很期待新婚之夜一樣。但怎麼會有人新婚的夜晚,會「有另外的事要做」?難道藥材行這麼繁忙嗎?
「是的,我會去東廂房,有些東西要準備。」
林時冉頓了頓,像是猶豫著要不要說什麼。
「對了,僕人應該有提醒過你,不能前往東廂房,知道嗎?」林時冉的口氣變得更溫柔,這讓方嘉言覺得古怪。
……他以前讀過一個民間傳說,是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主人陸陸續續娶了好幾個配偶,但他的配偶們卻都不償命,這個秘密就是──因為他將每一任配偶都殺死了,藏在一個房間裡。
方嘉言瞬間打了個哆嗦,搖了搖頭。
「為什麼?這是我不能知道的事嗎?」
面對方嘉言的質問,林時冉笑著搖搖頭。
「你就在新屋裡面等我,好嗎?絕對別亂走,也別去外頭。」
方嘉言愣愣地看著他,他沒有聽錯,那句「別亂走」聽起來不像是溫柔的提醒,反而像是一種警告。
林時冉輕笑了一下,但他看得出來,他的笑容裡已經沒有剛才的溫度。
「有些地方不太適合去,在林家,請你千萬要記得這一點。」
林時冉摸了摸方嘉言柔軟的銀髮,好像也很捨不得。
他起身,披上了掛在衣帽架上的白色外袍,飄著淡淡的藥材氣味。布料邊緣被繡上了金色的流蘇,看起來讓外袍看起來更豪華,可是卻一直讓方嘉言有種不對勁的感覺。
「你可以慢慢吃,不用等我。想睡就去一樓給你的房間睡,好嗎?」
我們是分房睡嗎?方嘉言想起他昨天睡過的那間房間,但明明是雙人床,可是林時冉給他一種……不想侵犯、也不想被侵犯私人空間的感覺。
「……你跟我成親,是想當幌子還是什麼?你……該不會有其他人吧?」方嘉言雖然在家裡表現得很溫順,但不代表他是個軟柿子,他既然成為林時冉的伴侶,他就不會容許他去外面找別人。
「噗……哈哈,不是你想得那樣。」林時冉笑了,可是卻又是那抹苦笑。
「有一天,我會讓你知道。」他輕輕親吻了方嘉言的額頭,接著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他,眼裡倒映著直立式電燈的光芒,接著伸手輕摸了一下方嘉言的手。
方嘉言覺得林時冉的掌心有些燙,就好像他內心似乎很激動,表面上卻平靜如波。
「嘉言……」林時冉的聲音很輕,溫柔的聲音幾乎要像棉花糖一般,融進空氣裡。
「你不知道,我等這一天……等了多久。」
聽到這句畫,方嘉言楞楞望著他,瞬間臉頰無法控制地發紅。這一剎那,他幾乎要相信這場婚禮真的是出於情意,而非利益的交換。
他看著林時冉的眼神,讓他不禁相信……或許這場婚禮,真的是出自於他對自己的感情呢?畢竟林家幫助方家,其實一點好處也沒有啊?
林時冉沒有再說話,接著轉身拉緊外袍離開。新屋的門被輕輕闔上,直立式的電燈跟桌上的電燈輕輕閃動著。方嘉言只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又有幾個像是僕人在跟他說話的聲音。
東廂房……雖然林宅大到他還分辨不清楚方向跟建築物位置,可是他知道,那好像是離他們新屋最遠的那個房間。
僕人跟林時冉的聲音越來越遠,但聽得到有誰正在搬運著什麼東西。風從門縫裡滲進來,帶著藥味與潮氣。
方嘉言沒有這麼乖巧,他偷偷打開了門,看見僕人們搬著一個木箱,還有平常服侍林時冉的林伯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時冉身後,大概正往東廂房的方向走。遙遠的方向已經亮起了電燈,彷彿等待著誰即將被捕食進網……那抹光亮也是忽明忽滅地閃爍著,好像有誰在玩弄著那抹燈光。
直到林時冉跟僕人們到了遙遠的東廂門,所有人都進門後,他們關起門,讓方嘉言再也無法窺看裡面的樣子。
……林時冉到底在裡面做什麼?
這成了目前方嘉言最大的疑惑,外頭的月光靜靜照進屋內,留下一整片如霜般的亮光,卻照不清方嘉言此刻的困惑。
方嘉言站在門邊看著最遠處東廂房裡隱隱約約的燈光,他猶豫著,要新婚第一天就像那個故事一樣,撞見新婚丈夫恐怖的一面嗎?但他可是方嘉言,那個看似乖巧,卻也最不願意受制於人的他,他絕對不希望丈夫有隱藏的那一面。
小時候大人說「次子不能繼承家業」,所以他偷偷培養眼光,幫布莊挑布料。
還有昨晚,所有人都以為他到林家就會乖乖待著,但他直接翻牆逃跑了。還有剛才,林時冉以為他會乖乖待在新屋裡面……
他才不會這麼做。
方嘉言脫下喜服,換上平常常穿的粉藍色馬褂,準備走出房門一探究竟。
遠處東廂房的燈還亮著,方嘉言握緊著他隨身攜帶的裁布剪刀,走往那個方向。
我方嘉言才不會乖乖聽話,你越是這麼說不准去,我就要去那裡親眼看看。
他咬了咬下唇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……他想知道那個被謠傳成「喝人血」的怪物,跟眼前剛才那個溫柔而溫和的人,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。
就算你……真的是怪物,我也要親自知道。
一輪明月在他踏出新屋時,高高懸掛在黑絲絨般的夜幕上。
只有滿月知道,永遠都只有滿月知道,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事。
而他方嘉言,也將揭開林家的秘密。
==tbc==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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